老笑话:科考队员在南极遇到100只企鹅,见冰天雪地无甚娱乐,就逐只问企鹅,平日都做些什么。前面99只都开心地说:“吃饭、睡觉、打豆豆。”只有第100只企鹅说:“吃饭、睡觉。”问它为何不打豆豆,哭答曰:“我就是豆豆。”

这个笑话倒让我想起吾乡对豆类的食用方法,简直是变着方地打豆豆。

比如豌豆。新鲜豌豆与火腿一起焖饭,豆绿、饭白、火腿红,又好看又好吃。虽然豆荚剥去了,但整粒下锅,好歹留了半个“全尸”。若是拿来做稀豆粉,只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。

稀豆粉,不是“稀有豆做的粉”,而是“稀的豆粉”。干豌豆磨面,加入生姜粒,小火熬成糊状。豆腥全去,剩下热腾腾一锅,等着吃早餐的顾客。任谁来了,都要一大碗,洒大量花椒面、辣子面、葱花,再加一份荞皮、两个油糕,吃得心满意足。

云南多地都有稀豆粉,但配油糕吃,吾乡昭通是独一份。我揣测,大概是本地盛产洋芋的缘故吧。洋芋丁与米浆混合,用薄铁勺盛了,在菜油锅中炸熟定形,脆香可口,是吃稀豆粉的绝配。不吃稀豆粉的话,烧一个圆饵块,涂上酱料,裹油糕吃,饵块软糯油糕香脆,也是早餐的绝配。一物而配两物,搁人类社会里可就是不贞的表现,但在食物界却是一种美德。

油糕饵块也有荤的,本地叫“肉的”。就是在酱料之外,还舀一勺肉臊。我是汉族,猪肉臊的吃得多,印象中回胞似乎也有牛肉饵块。当地回汉混居,生活习惯虽有不同,却大体能相互理解和包容。记得我家专门有一套茶杯,备给来串门的回族朋友用。去回族朋友家蹭,更是常常会发生的事。

吾乡有一种金豌豆,干成之后,粒粒金黄。磨粉,水洗过滤,边煮边搅,粘稠后,倒入器皿放凉,自然凝固成型。切片煎至两面金黄,可以上饭桌当个菜;刨成条,加生醋、酱油、芫荽、蒜泥、白糖、盐、油辣子拌匀,是消暑又饱肚的小吃。春夏之季,昭人爱去北郊大龙洞公园踏青。骑了十几公里单车,又渴又饿。喝过清凉的龙洞水,找摊子要一碗凉粉,坐在木头条凳上吃。耳听着初初鸣起的蝉声,山上的松林杉林鼓荡起一阵风。在那小小山坳中,恍然有了身处世外桃源的错觉。

广州没有豌豆凉粉。查网购,邮费比东西本身还贵,附赠纱布和凉粉抓抓。吾乡方言好用叠字,抓抓者,一种金属勺状工具,开有带刃口的洞眼,可将凉粉刨成条状。起锅试制,尚未成功。

毛豆也可以磨来吃。新鲜毛豆剥粒,加水磨浆,和芹菜、肉末一起煮。成菜碧绿,舀来捞饭,不小心就会多吃一、两碗米饭。这道菜叫做“懒豆腐”,其实制作过程繁琐,懒人真没那个口福。想起三十几年前,提着剥好的毛豆,走过西街青石板路,拐向小石桥方向,去巷子里的磨铺打浆的情形,如在眼前。

毛豆成熟后就是黄豆,是大豆属植物。“四体不勤五谷不分”中的五谷,稻、黍、稷、麦、菽,菽就是大豆。大豆起源于中国,但在中美贸易争端中,反而成为美国制约中国的出口物。打了上千年豆豆,末了却被豆豆打,吃饭睡觉也不得安生,不亦悲乎?

(首发于我创办的微信公众号“深夜谈吃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