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物与地域,往往有紧密联系。例如德州扒鸡,稍有地理知识的人,都不会误解是美国得克萨斯州特产,更加不会与肯德基混为一谈。扒鸡据说源于明朝,但中国人说的本地食物历史,相信之前往往需要打个折扣。德州昔日乃是津浦铁路要冲,香口、重味、可冷食、能储存一段时间,这些特点令德州扒鸡成为火车乘客喜爱的食品,名气也随着铁道传遍全国。

想起在绿皮火车的时代,韶关站月台上有许多小推车,卖的是煲仔饭。热腾腾十分诱人,五元一份,还附送砂锅一个。看起来新鲜热辣,却不便带去外地与亲友分享,以至于在高铁时代彻底被消灭。

高铁让人们更便捷地出行,却也毁去了火车上的食物多样性。从前每个站都有颇具当地特色的食物售卖,现在如果你不想吃又贵又不好吃的高铁盒饭,就只能开水泡方便面。每到饭点,沸水、油炸面与化学调料的组合,弥漫整列火车,这大概也是中国特色之一了。

在日本坐火车完全没有这个烦恼。每到一站,都可以选购当地最有代表性的便当。“火车便当”,已经成为日本铁道的一大名片。原因之一是,火车便当都是海产配米饭之类冷食,上车前买好,一、两个钟头后再吃,也完全不失风味与口感。换了热食,就做不到。比如在火车站买一碗面条,不用两个小时,半个钟头后就已汤冷面烂、无法下咽了。

试过最好吃的火车便当,是在从网走到札幌的高铁列车上。当时我刚参观完监狱博物馆,脑子里满是狱警虐待犯人、以及传奇人物“五寸钉寅吉”多次成功逃狱的故事。穿过路边晾晒的鲑鱼,来到火车站,买了鱼籽饭和蟹肉饭。气温零下10度,等上了车,身上是冷的,无比渴望吃一碗热拉面,然而只能拿出没有一丝热气的便当。

鱼籽颗颗浑圆、色泽闪亮如珍珠,咬下去,咸鲜汁液将鄂霍次克海带到舌尖。蟹肉紧实绵密,好吃到只舍得一丝丝品尝。北海道土地上生产的优质稻米,就算是冷食,也隐藏不住淀粉在酶的作用下迸发出来的甜香。迫不及待吃完两份便当,理解了为什么卖便当的工作人员会那么自豪地推荐。专心吃完这盒用心制作的火车便当,到站的提醒广播业已响起了。

如果是搭乘面向游客的“冬の湿原号“蒸汽观光列车,还会有大叔背着保鲜装啤酒,上车来卖。500日元一杯,收了钱,背包上扯出软管,拧开龙头放啤酒。也卖鲑鱼干,鱼皮硬邦邦,鱼肉也硬邦邦。旁边座的老太太看我无处下口,大笑着拿过去,放到车厢中间的炭炉上烤。鱼油渗到鱼皮上,烧得噼啪作响,再取而啖之。本来已经晾干的鱼肉,在炭火催发之下,脂肪滋浸,韧劲中又有那么一点点柔润,是一番不同的味道。喝着啤酒,吃着鱼干,看着鄂霍次克海,相机快门按了又按,却收拾不尽这满眼的北方冰海景色。

(首发于我创办的微信公众号“深夜谈吃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