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饿了,想吃包方便面。打开橱柜,见有从贵州带回来的红酸,起锅烧油炒了几勺,煮成酸汤,拿来下面条,倒也惹味别致。吃着吃着,想起五年前写过的老徐,还有他店里的酸汤鱼与羊肉。如今老徐已告别餐饮业,进军投资界,座驾也由五菱面包换成了奔驰越野。偶尔见到,已然判若两人,那锅酸汤的味道,也只能永远停留在记忆中了。

记忆中的酸汤不止这一锅。再往前一些年头,我在北京厮混时,夏天周末常跑去圆明园看荷花。植物并不在乎人类的丰功与暴行,自顾自开得繁茂。看完花,逛完单向街书店,就去吃酸汤鱼。也在荷塘边上,遇到下雨,雨点在荷叶上乱响。听得出神,没留意蒸汽从锅盖缝隙冲撞出来,黄骨鱼已经熟了。

也常去三联书店。三联在美术馆东街,往南是隆福寺,往西是美术馆。隆福寺早年间有名的馆子是“白魁”和“灶温”。我生也晚,无缘尝试灶温的小碗干炸与一窝丝,倒是专门跑去白魁老号吃烧羊肉,得到一次并不算愉快的体验。要说烧羊肉,我爱去月盛斋马家第六代传人马国琦先生离开国营公司后,于90年代开的小店。前门地铁站出来,往廊房二条拐进去,走不多远就是。切半斤烧羊肉,就一瓶二锅头,听马老爷子聊几句,是极美妙的享受。

提着一兜书出来,不方便走那么远。眼看夕阳落到景山后面,晚霞斑斓,像是有各色颜料从美术馆里偷跑上天。往北,从大佛寺东街拐到育群胡同,再从道湾胡同曲折穿过,隐约闻到一股奇异香味,就知离“小贵州”很近了。这股香味,是红酸汤与木姜子油碰撞出的火花,是自然与人力交织出的美好,是贵州人永远的乡愁。我不是贵州人,也被这乡愁感染,成了半个贵州人。

就点酸汤蹄花好了,皮也韧糯,骨头也可以慢慢嗦,最适合下酒。凉菜只要米豆腐和花生米两样。折耳根奇腥,我连闻都闻不得。老燕京啤酒算不上优质,却最适合在小馆子中畅饮。话题从这锅酸汤的得失海扯到天下兴亡时,服务员小妹的眼神已颇有杀意,看表,该是结账走人的时候了。还是从胡同中穿行,残月醉倒在屋脊,柳树脚步虚浮,廊檐只看得清剪影,隐约听见跑车引擎轰鸣,像是城市心有未甘的鼾声。那是我热爱的北京,也是我远离的北京。

红酸是肉类的好朋友,白酸则是素菜的亲密伙伴。以前番禺万博中心里面有一家小餐厅,用白酸汤煮白菜和豆芽,打蘸水吃,味道并不十分刺激,却能将舌头都引得弹跳起来。为了这碗白酸汤煮素菜,我愿意开车20公里过去。可惜餐厅歇业,广州再也找不到能吃上白酸汤的地方。

美味是如此容易失去,令我常常想起因明学关于“声是无常”的论断。味觉来自舌尖与食物的相互作用,“所作性故”,也是无常的。但它却能长存于记忆中,如同拥有恒久的力量。就这一点而言,对酸汤的执着,大约是可以原谅的吧。

(首发于我创办的微信公众号“深夜谈吃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