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chive for 十二月, 2017

本市头号报纸的总编辑莫喻快要急疯了。

事情要从昨天说起。

昨天早上,我出了地铁口,像往常一样,在写字楼旁的咖啡档要一杯拿铁外带,顺便买一份日报。现今手机上什么消息都有,没几个人看报,除了摊派订阅那部分,卖不了多少。好在喉舌的作用还未被否定,每年有固定拨款下来,局面也算维持得下去。

到办公室坐下,打开纸杯盖,摊开报纸。头版显著位置,报道一位领导昨天参加的活动。

大概是没看清秘书写的讲稿,领导将“滇越铁路”误读成“镇越”铁路,闹了个笑话。其实这不算大事,但现场有人用手机录了像,又传到网上。很短时间就转发百万,搞得相关部门很尴尬。

报纸应该会装作不知道这些小插曲吧。我想着,一边看报道。

在文章的中前部位置,引用领导发言的部分,“镇越铁路”四个字赫然出现。

我一时惊讶到让咖啡呛进气管,激烈咳嗽之余,又哈哈大笑起来。莫喻这小子真有种。

莫喻是我大学同学,“睡在我上铺的兄弟”。毕业后,一起进报社,一起跑线。后来我辞职下海,莫喻留下,吭哧吭哧苦干多年,从记者到主任,等登上总编辑宝座,却遇上了传统媒体没落的时代。

莫喻谨小慎微,否则也做不了总编。据我所知,每天轮值编委签版之后,还要经他过目,才能下厂印刷。自从他当上总编以来,就再也没有参加过晚上的同学聚餐。连一般文字错误都逃不过莫喻法眼,领导发言中的口误原文见报这种严重错误,又怎么会发生?

除非他是故意的。

我用手机拍下文章,发给莫喻,附上一句话:“你丫真有种。”

回了一个问号。过两分钟,又回了一个感叹号。

十五分钟之后,莫喻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
“大早上开这种玩笑,无聊不无聊啊?”莫喻说。

“敢这么干,你才是在跟上头开玩笑吧。”我说,“你丫终于想通,打算离开体制了吗?”

“扯犊子。开着选题会呢,吓得我赶紧找报纸来检查,结果根本就没印错。话说你小子PS技术不赖啊,字体字号中规中矩,像真的似的。”

是我眼花了吗?我没有反驳,挂了电话,拿起报纸来仔细看,还是“镇越铁路”。

我手上这份报纸,和莫喻拿来检查那份,同一版、同一篇文章,竟然印了不一致的文字。

如果说有人为了跟莫喻开个玩笑,大费周章自己印一份有错误的报纸,放到咖啡馆,等我拿到,再通过我吓唬莫喻,这未免也太处心积虑了一些。而且当中太多变数:我拿了可能不看;可能被别人拿走……

慢!为了保证印有错字的报纸到我手,必须得印好些份,一起叠放到咖啡档报架上。

想到这一点,我立即起身下楼,径直来到咖啡档。

咖啡档用以前的书报亭改成,并没有店堂,顾客即买即走。那报架置放于档口右侧,除了日报,还有一些其他出版物。报架在店员视线之外,也就是说,如果愿意,任何人都可以往上面塞几份报纸。

我掏钱买下剩余的十几份日报,夹在腋下,带回办公室。一份份摊开。

“滇越。滇越。滇越。……”看来看去,只有我之前买的那份印错。看来,我拿到那份出错的报纸,纯属偶然,显然也不是谁谁有意为之。这样一来,就剩下一个不可能的可能:在当天凌晨印刷的几十万份报纸里,有一份或多份印错了字。

在制版照排印刷全程计算机化的时代,CTP版下到印刷机,一百份也好,十万份也好,都是一模一样,绝不可能出现这份报印“镇越”,那份报印“滇越”的情况。

这份“错版”报纸,完全没有挖补痕迹,显然是从印刷机里出来,和其他报纸一起捆扎,运送到报摊,偶然被我买到。要让那上面出现与其他报纸不一致的错字,只能是在印刷过程中停机,装入有错字的印版,开机印出来,再停机,重新装入正确印版,开机继续印。这样就能做到一些报纸印刷正确,一些报纸印刷错误。这样的操作,繁琐、高成本,又要冒极大的风险,但在理论上的确可以做到。

动机呢?如果每份报纸都印错,还可以理解为有人想构陷莫喻,可眼下只有一份出错,就无法解释了。

事情已发展到我没有办法自圆其说的地步,只好与莫喻约了午饭,见面详谈。

在报社附近的爱尔兰餐吧,我们一人点一客中午套餐。忘记上的是什么,但莫喻看到我带去报纸上的错字时见鬼一样的表情,恐怕再过三十年我也还会记得。

“这不可能!”莫喻大叫。

我向周围被惊扰的食客抬手致歉,转头看向莫喻,说:“证据已经放在你面前,现在相信我没有开玩笑了吧?”

莫喻回回神,再仔细看了报纸,低声说:“从纸张、油墨、印刷品质看,这绝对是我们印厂出来的。”

“有人捣鬼?”我问道。

“起码不会是开个玩笑那么简单。吃完饭,我回报社,按着流程梳理梳理,看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。”

那顿饭吃得匆匆。饭后,目送莫喻快步离开,我也招车回了办公室。

当晚,莫喻电告,没有找出问题所在。从签版到下厂开印,印版保持一致,没有发现被篡改或替换的迹象。

“姑且算它是一种暂时解释不了的灵异事件吧。”我安慰莫喻,“明天太阳依旧升起。”

“明天太阳依旧升起,”莫喻无奈地回应,“是谁说太阳底下无新事啊?!”

这世界不可解释的事太多了,光我经历的,就足可写几本书,不差这一桩两桩的。对我来说,错版事件不过是为当晚的酒局应酬增添了一点谈资。

谈资不少,酒喝得更多。还好第二天是周六,不必早起。梦中,一只巨大的蚂蚁从海里爬出来攻击我。左支右绌之际,手机铃声将我惊醒。

努力睁开眼,窗外还是一片昏暗,看来也就是三、四点光景。我手机开了勿扰模式,只有少数极熟的亲友,才够资格半夜还打得进来。而如果他们这个时间打过来,一定是出了大事。

摸过手机,眯眼看屏幕,是莫喻打来的。

只说了四个字,“快来印厂!”

听他语气,绝非是在开玩笑。我赶紧起床穿衣,用最快速度草草洗漱,打车前往。凌晨时分,街道空寂,出租车开得特别快,不到半个小时,已经到达。

远远看见莫喻微胖的身影矗在大门口,烦躁地转着圈。我也着急起来,下车紧步走过去。

“出事了,”莫喻说,“大事。”

接过莫喻手中的报纸,借着不算明亮的路灯扫了一眼,我抱怨说:“字这么小,哪看得清啊?”

“不用看文章,”莫喻说,“看标题。”

我跑过几年民生线,对社会版的内容和体裁熟悉得很。粗看上去,这期报纸的社会版,无非就是城中昨日发生的各种大小坏事……

我立即明白了莫喻的意思。

“你是说……”

莫喻重重地点了点头,“超标了。而且是严重超标。”

负面新闻不可超过总量的几分之一。这条规则,没有写在任何文件上,却是必须遵守的铁律。我手头这期社会版,看标题,不是杀人越货,就是弃老欺弱,甚至还有几篇批评某部门不作为的评论。岂止超标,简直够得上反动的标准。

“进去说,”莫喻拉我走进厂里,站到一台印刷机旁。出纸口的滚轴传送带,仿佛巨兽大口中伸出的长舌……

莫喻苦笑道:“昨晚我不太放心,一直亲自跟流程,确保每个环节都不出错。结果还是出事了。这这台印刷机出的社会版,与输入的印版完全不一致。”

总编辑御驾亲征盯着看,谁还要敢现场鼓捣小动作,真是不知死。所以我根本不问他发现了什么,就说出我的推论:“有人在印刷机里做了手脚。”

“厂商技术支持人员恰好这一阵在帮我们建新印厂。我也叫了他,差不多该到了。”

不多时,厂商的技术人员王工就到了。王工瘦高个头,戴着副眼镜。也许是常年跟机器打交道的缘故,看上去有些木讷。报社是大客户,半夜把他叫过来,他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。

“王工,有没有这种可能——黑进印刷机控制系统,印出与印版不一致的报纸?”顾不上寒暄,我直接问。

王工愣了一下,说:“印刷机的原理是纯机械的,就算黑进系统,无非也就是停印、空印或印刷质量差,没可能印得出与印版内容不一致的报纸。”

我茫然看了看四周,视线落在印刷机出纸口上。如果说印刷机像一个动物,出纸口就像它的嘴。如果这动物会表达,印刷物就是……

“我想做一个试验。这个试验看起来会很古怪,”我对莫喻说,“但请你暂时放下疑惑,不要提问,照我说的办。”

不等莫喻回应,我接着说,“请你让制版人员做一副印版,上面只写一个字,'在',以及一个问号。”

莫喻回答道:“好。起码验证一下印刷机没出故障。”

不多时,按我要求制作的印版就做好了。我请王工帮忙将印版装入机器,然后静待结果。

一阵噪音过后,一张新闻纸从出纸口弹了出来。

纸上只有一个字,“在”。

然而,“在”字后面的问号不见了。

莫喻与王工低声惊呼。我虽有心理准备,但也被符合预想的现实吓了一跳。

“你们看,这像不像两个人使用即时聊天工具对话?”我说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莫喻脸上呈现出不敢置信的神色,而王工则若有所思。

我没有解释,先请莫喻去做一副印版,内容是“为什么”,当然句尾也带有问号,否则莫喻的校对职业病会发作的。

莫喻向制版部门走去,王工扶了一下眼镜,说:“莫非这台印刷机有智能?”

我不太坚决地回答他:“不然无法解释我们看到的现象。等第二副印版印出报纸,应该就可以定论了。”

很快我们就知道了结果。

这次印出来的字是“停止说谎”,宽度铺满八开幅面,没有标点符号,就像是一张大字报,又像一句口号。

印刷机读懂印版上的询问,又印出新闻纸,明确表达了意见与立场。

现场变得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。大家都为一台印刷机居然拥有思想,而且懂得表达出来而震惊。可怜的莫喻,更是瞬间涨红了脸。

“关机!关机!关机!”短暂沉默之后,仿佛受到极大的侮辱一般,莫喻喊出声来。他抓起新闻纸,用力挥动着手臂。新闻纸卷折起来,只看到两个大字的残影不断在空中叠加。

说谎。

说谎。

说谎。

……

这大概是对一位新闻工作者最要命的道德攻击了。莫喻当然没有羞愤自尽,也没有离开报社,还是安稳地做着他的总编辑。其他印刷机照常印出当天报纸和以后许多天的报纸。出问题的印刷机下线报废,连进一步的检查也没有做,就被运走拆解了。它的意见,不会再有人了解。而当天凌晨发生了什么,只有莫喻、王工和我三个人知道。

就算说出来,也不会有人信吧。

可如果有一天,所有的印刷机、电视机、收音机、计算机,都不肯再说谎了呢?

我将瓶中深褐色的烈性啤酒倒进杯子,一厘米厚的泡沫刚好在杯口露头。雷琛跟我碰了碰杯,一饮而尽,对我说:“那天喝断片儿了,就记得你送我去酒店,谢谢啊。”

“举手之劳,”我也干杯,“不过你这身膘是该减减了,司机、俩保安加上我,生拉硬拽才把你送进房间。”

那是两天前的事。

在一个商务应酬酒会上,我与坐在身边的雷琛攀谈起来。几杯威士忌喝下去,寒暄迅速演变为称兄道弟。忘了为什么话题抬杠,以酒量定胜负,结果把雷琛给喝倒了,满口胡话,问不出家里人电话号码。主人家还要招待其他客人,腾不开身。我叫了个车,送他去酒店开房休息。次日,雷琛起来后,打电话给我,说是要还房钱。几百块钱倒不要紧,这哥们还算有趣,值得交往,就约了个时间, 在这个门口有一棵大榕树的酒吧见面。

“一夜没回家,嫂夫人没让你跪搓衣板吧?”我调侃他。

“她敢!”雷琛装出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,立即又苦笑,“罚我给她买个名牌包包,再加上睡三天沙发。”

我安慰他:“不冤枉。跟谁较劲都行,别跟老婆较劲。”

我们又叫了一轮酒。红晕渐渐从雷琛的脖子涨上来,直漫到额头以上。

“跟谁也不能较劲。”雷琛低头看看桌上的酒瓶,说:“那晚在酒店,做了个怪梦,梦里跟自己较劲,划了一晚上拳。”

“自己跟自己怎么玩啊,学周伯通左右互搏?”我笑道。

“可不嘛,”雷琛也笑起来,“累得我啊。”

我大笑:“你那是当老板跟人较劲惯了,日有所思夜有所梦。放松点,再这样早晚得精神病。”

“哈哈哈,你有药吗?”雷琛也大笑。

“这种烂梗你自己留着吧,”我说,“喝完这支,散了。”

没想到,散了之后,再没机会见到活着的雷琛。

几天之后,一位陈姓警官找到我办公室,告知雷琛死亡的消息。前两天半夜在自家卫生间倒下,没有呼救。直至早晨,家属才发现雷琛躺在地上,身体冰冷,已经失去呼吸。死亡原因是:精神高度兴奋诱发脑溢血。

猝死这种事屡见不鲜,虽然死得蹊跷,但既未发现受害迹象,警局当然不立刑事案。雷太太对丈夫的死无法释怀,就拜托雷琛生前好友陈警官帮忙做调查。

雷琛是个规矩的生意人,行踪并不隐蔽。陈警官很容易就查出来,一个礼拜之内,雷琛与我两次见面,我还曾用自己身份证件,替雷琛在酒店开过房间。于是特意来我办公室,询问一些细节。

我为陈警官倒了一杯威士忌。由于不是正式调查,双方又都与死者多少有些交情,气氛在少许沉痛之余,还算轻松。

“请问您与雷先生见面时,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言行?”陈警官问。

我想了一下,回答道:“记忆所及,应该没有。我们谈到的,也无非是中年男人都有的各种焦虑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经济环境影响生意啦,空气污染啦,婚姻危机啦,你懂的。”

“我懂……但这些应该不至于压垮雷先生。据我了解,他的生意做得还顺利,家庭也算和睦,前不久还去日本做过全面体检。”

“那次体检的结果,想必是完全没问题吧?”

陈警官将酒杯抬到鼻子底下闻一闻又放下,说:“生理上完全没问题,各项健康指标甚至高过平均水准很多。”

我听出陈警官话中有话,看着他的眼睛说:“您是说,雷先生心理方面有不妥?”

“没到那个程度,”陈警官说,“我请医学专家看了雷太太提供的报告,心理分析部分指出,雷先生的固执指数比较高,对输赢结果很敏感,建议他在这方面做适应性调整,否则会在未来出现心脑血管系统的隐患。前阵子他参加过禅修活动,效果怎样不得而知。”

“也就是说,在极端的状况之下,有可能诱发脑溢血?”

“专家的意见是,雷先生是在半夜上厕所时出事,那种场景之下,很难想象会出现什么极端状况。”

“那么,现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?”

“卫生间洁净,衣着整齐,无外伤,无可疑指纹、脚印。据雷太太说,发现雷先生时,他平躺在地,双眼圆睁,但脸上并无痛苦的表情。”

陈警官又举起杯子,犹豫了几秒钟,像是下了决心般,喝尽杯中不足30ml的酒液,说道:“只有一个细节很古怪。我在太平间见到雷先生遗体时,他左手摊开,右手握拳拇指、无名指和小指屈曲,食指、中指伸出,如同摆了一个V字,看上去很不自然。”

“就像小年轻照相摆的那个V?”

“对。可雷先生不是爱自拍发朋友圈的人,出事那晚,手机放在茶几上,没有被带去卫生间啊。”

我幻想了一下雷琛对镜自拍的样子,摇了摇头,把那种滑稽的景象甩出脑外。

讨论不出有价值的结果,陈警官拒绝了再喝一杯的提议,交换联系方式后,告辞离去。

我继续工作到傍晚,在楼下茶餐厅打包了四宝饭,坐车回家。四宝饭里的咸蛋最近总不对味道,不是太咸就是有股怪味,或许更适合这一代食客的口味?胡乱想着,到家,吃饭,看了会儿电视,准备洗澡睡觉。

洗完澡,蒸汽弥漫,我拿起一块毛巾,抹去洗手盆前镜面上的水雾。一个人影在镜中显现出来。那当然是我的映像,可是我看着他,却像在看陌生人。那男人年过四旬,发际线远离抬头纹,向天空的方向退缩,眼袋却挣扎着向下坠,露出一双疲惫又亢奋、无奈又自得的可憎眼神。

那晚,雷琛也是这么看着自己吧?他为什么要摆V字手势?是向镜中的自己炫耀什么吗?

我伸出手,摆了个V字手势。镜中人也“V”了我一下,双赢,嗯哼。

在我做着这种无聊举动时,另一件事正在发生,不过我要到次日清晨才知道。

雷琛的遗体不见了。

原计划当天追悼会后火化。我去参加追悼会,却发现乱成一团。现场业已封锁,冰棺空空如也,雷太太泣不成声,馆方人员不知所措。警察正在开展侦查工作,见到陈警官也在,事涉刑案,我不便打听,挥了挥手,先行离开。

下午六点多,陈警官打电话过来。

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困惑。“现场没有发现不明脚印、指纹。正好有摄像头对着冰棺方向,调看监控录像,在雷太太发现异状前,也没有任何人接近过冰棺。昨晚十二点左右,工作人员巡更时检查过,一切正常。事情发生在十二点到早上七点之间。警方十分重视,但苦于查不到任何有用线索,恐怕只能变成立而不决的悬案。”

我挂上电话,半晌回不过神来。老年间湘西倒是有赶尸的行当,可好歹也看得见死人走路。一具不会动弹的尸体,如同被施了魔法,凭空消失,这种事摊哪个警局都够呛,对家属的精神打击也可想而知。

雷琛死亡时的所思所想,已然无法了解,如果去看看出事现场,也许能找出端倪。我打电话给陈警官,跟他说了我的想法,请他与雷太太沟通,允许我去探访。陈警官很愿意帮忙,很快约好当晚去雷家。

雷家住在近郊一个高档社区,十多层楼的顶层复式单位。四间卧室,主卧带有卫生间,但雷琛被罚睡沙发,是在与客厅相连的卫生间出的事。陈警官与我一寸寸检查,连洗脸台下面都看过,没有发现任何异状,只好回到客厅讨论。

雷太太显然还没从痛失丈夫的悲伤之中摆脱,但良好的教育令她能够得体地招待客人。红茶很快就沏好,和两样点心一起端了上来。

“雷太太,”陈警官打破沉默,说道,“我和桐先生都认为,尊夫的死别有蹊跷。请您仔细回忆一下,最近一段时间雷先生是否表现出什么异状?”

“应该没有吧。”

我听出她声音里的一丝敷衍,追问道:“应该没有,意思是您其实不太知道,对吗?”

雷太太大概没料到我如此直白,吃了一惊,手伸向面前的茶杯,半途又停下来,放到沙发扶手上。

“可以这么说,因为我们最近不常能真正地见面。”雷太太说,“他生意上的日程安排太密集,不是飞来飞去,就是应酬喝酒。算起来,我一个月恐怕只能跟清醒的他说上十句话。”

“但是您依然很爱他?”我问。

“是。我们认识于二十年前,一见钟情那种。为了他,我不惜与家里断绝关系;他是个不服输的性子,为了我,这些年起早贪黑拼命工作。就算时常见不着他,我心里无时不刻挂念他。他对我也是一样。”

雷太太说起往事,心情似乎平静下来,嘴角也略略上勾,渐渐沉浸到一种回忆的情绪中去。陈警官小声给我解释:“雷太太出身在富贵之家,雷先生当年则是穷小子一个。门不当户不对,雷太太家里不接受,也是题中应有。不过后来见雷先生真心对待雷太太,生意上也颇有成绩,也就慢慢和好了。”

我点头表示了解,转向雷太太说:“事出突然,想来雷先生没有留下什么遗笔吧?”

雷太太终于控制不住情绪,抽泣起来:“那天晚上他没喝大醉,只是有点话多。我们一起看了会儿电视,便洗漱休息了。现在回想起来,也没什么要紧的话。我早上醒来没看到他,结果在客卫……”

陈警官连忙安慰雷太太,请她节哀。讨论到近十二点钟,仍然没什么头绪。我连续喝了几杯茶,有些内急,告了个罪,借雷家卫生间一用。

洗手时,我又看见镜中的自己,当晚雷琛如我一般站在镜前,是什么令他突然兴奋到脑部血管炸开?

伸手去压龙头开关,瞥见镜中自己的手,食指与中指放在龙头上,无意识地做出了弯曲拇指、无名指与小指的动作。霎那间,我想到一种可能性。

这手势,像不像“石头剪刀布”里的“剪刀”?

雷琛右手食指与中指伸出来,其他三只手指屈曲,也许不是要表达“YEAH”,而是出了个“剪子”。

他,跟镜中的自己玩石头剪刀布了!

不过,对着镜子划拳,和大猩猩向镜中的自己发出咆哮一样,除了忠实的镜面反射,还能看到什么呢?玩一万遍石头剪刀布,也不至于累死,或者突发脑溢血吧。

仿佛自嘲般,我跟自己玩了两把,当然是平局。我打开水龙头,取下眼镜,低头往脸上泼了点水,让自己因为做出这种无稽之举而羞红的脸庞恢复正常。当我抬起头来,伸手去拿洗手台上的纸巾时,模糊的视线里,看到了我无法理解的情形。

我伸向纸巾盒的是右手,按道理,镜中那位应该伸出左手,镜里镜外真好相反才对。可是,我分明看到,镜中人的右手,在他身前绕过,有点费力地伸向了他左手边的纸巾盒。

我心脏瞬间狂跳起来。那不是我,那不是我,那不是我……可为什么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,还穿着同样款式的衣服,剃了同样的六毫米圆寸?

多次与诡异事物打交道的经历,让我迅速冷静下来。雷琛当日极有可能见到类似情形,而且,以他不服输的性子,醉意朦胧中,极有可能与镜子里这位“雷琛”玩了石头剪刀布。

这个游戏,夺了他的命。

顾不上擦脸,我赶紧戴上眼镜,定睛向镜子看去。镜中的我也戴上了眼镜,左手如我双手一样垂着,右手却直直伸出,手握成拳,乍看去简直要伸出镜外来。

他,要跟我玩石头剪刀布。

这游戏的规则,每个人都知道。石头赢剪刀,剪刀赢布,布赢石头。问题在于,此时此地,赌注是什么。雷琛赌上了一条命,这赌注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。我猛然看向门口,一道雾霾般的屏障隔在中间。直觉告诉我,如果不理会镜中人,恐怕我再也走不出这个卫生间。

这是一局我不可以拒绝的游戏。

为了让视觉上更像是镜面反射,我抬起紧握的左手,放下,抬来,放下,再抬起来,一边念叨着“石头”、“剪刀”。镜中人也做着同样动作,他嘴唇微动,显然也在念着“石头”、“剪刀”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停顿半秒,嘴里大声喊出“布”,左掌完全摊开,掌心向下,做出了“布”的手势。

睁大眼睛看向镜子,里面那个“我”,右手握拳,那代表——石头。

我赢了。

镜中那个“我”的拳头直抵到镜面。一道细纹从拳头位置皲裂,变成许多道裂纹,延展到整个镜面。镜面开始微微隆起,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镜而出。

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。陈警官在门外叫我:“桐先生!桐先生!发生什么事了?快开门!”

我向门口方向转头,不知何时,那道雾障已消散无踪。一步跨过去打开门,陈警官和雷太太先后冲进来。不需要我开口说什么,他们的眼光就黏到了镜子上。

镜面继续隆起到了极限。一时间,我们三人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,只见镜面崩裂开来,碎玻璃散落到洗面台和周围地板上,有一些也飞溅到我们身上,但谁也没有避让。

墙里,出现了一个人。

准确地说,是雷琛的上半身在原来镜面的位置露出来。他两眼紧闭,右手伸出,就是这只手捅破了玻璃。

然后,一切停歇。

雷太太昏迷过去,我与陈警官将她抬回客厅,放到沙发上,立即打电话报警。之后就是各种循例笔录。

但始终没有人能够解释,雷琛的遗体是如何从殡仪馆神秘消失,再藏匿到卫生间镜子后的墙体里的。没有人知道,出事那天晚上,雷琛是不是真的与镜中的自己玩了石头剪刀布。

这件事成了永远的悬案。而我,再也不会在午夜看向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