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台山游记(下)

Posted: 十月 30th, 2006 | Author: | Filed under: 起行 | 1 Comment »

有了“上”,是否一定要有“下”?其实未见得一定如此。《易》六十四卦,最后两卦是“既济”、“未济”,是我最喜欢的两卦。济,完结;已经完结之时,乃是还没完成之始,多奇妙的意象。那是说,要开启新的门,首先要走出眼前这道门吧。没有“下”,也就没有了以后的“上”,上下之间,循环往复,于是就有了《五台山游记》的迟来的“下”。

经导游预先安排,我们住在一家不大的旅馆,一楼是餐厅,客房在二楼。同行者均闯荡江湖多年,兼且面目凶恶,所以标间/三人间都以70元价钱拿下。晚餐吃的素火锅(因为第二天要做法事的缘故,禁荤腥),居然颇顶饿,晚上睡得很舒服。台怀镇的夜晚,水一般凉。夜里偶然醒来,以为看到月光,发动机响过,才明白是车灯射了进来。

早上六点多,我们就起床,没吃早餐,驱车赶往一间小庙做法事。这间小庙,据导游说,是最早的五爷庙。五爷也者,龙王五太子,受文殊菩萨点化得道;又有云即文殊化身。五台山香火最盛的寺庙,就是五爷庙,那是大庙,不过据导游说,不如这间小庙正统,不知真假如何。法事倒是依照仪轨,没有偷工减料,只苦了俺们这班伪信徒,跪下又起立,如是者三。

同行有一位行为艺术家,叫黑月。此人从1996年开始做名为“屁股123”的行为,即在不同场合,在不同人面前裸露臀部,有时以手掌击打之。做完法事,有备而来的黑月,请师傅们配合,在庙前做了一次。我正拍摄,黑月的女朋友悄悄对我说,她不喜欢这样。大概是信仰的关系吧,一旦触及信仰底线,哪怕以艺术之名,似乎也不能叫人心平气和。而我,却从这次行为中,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,此是后话。

 

五台山上,有许多着僧服者,真假难分,我还见到在饭馆里大鱼大肉的“和尚”。山是名山,教是圣教,有人借机揩油,也是世间常情。而且,到底还有真虔诚的,或在家或出家,倒也令人敬佩。在小庙里,我们就遇到几个来自青海的喇嘛,其中一个年不过十岁的小喇嘛,纯洁可爱之余又眼蕴灵光,同行纷纷掏钱“供养”,求一个和他合影的机会。

黑月同志的行为,在离开五台山之前,又表演了两次。一次,是从两列行走的尼众中穿过去;一次,是拍着屁股走上玉皇顶。此人行为貌似荒谬,实则为人极好。后来我们在北京又聚过两、三次,其中一次喝得大醉。和这些艺术家的交往,让我了解到艺术的更有人味的一面。五台山是这样一个地方,它混同了佛的天地与人的世界。在这钟磬木鱼与吆喝叫卖齐鸣,大殿佛像与洗浴中心同辉的五台山,当信众口称佛号跪拜,满天神佛也自低头下望。我拿着摄像机仰拍,LCD上,黑月打着他的屁股,一下一下,就像打在我们的脸上。

相片请见:http://www.flickr.com/photos/hanlei/tags/五台山/


老祖宗的事

Posted: 十月 15th, 2006 | Author: | Filed under: 卧读 | 12 Comments »

很小的时候,跟父母回老家(云南弥勒)。父亲一系,祖祖辈辈流传下来,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庄,整村都是姓韩。我辈分颇高,和许多老年人同辈,甚至有老人家是我的侄辈。人小,也不懂那么多,跟着大人们上山扫墓、下跪烧香,除了一个“累”字,只记得打谷场上旋转的“磨秋”。

后来进了屋里,族中长房拿出家谱给我们观看。厚厚一本,是清朝重修的。翻开来,说第一代祖讳成,朱元璋手下将领,在鄱阳湖之战中,形势紧迫,扮作朱元璋自杀,让陈友谅军误以为对方首脑已死,致酿成后患。这位韩成的后代,不知从何时迁居云南,传到第十九代,就是我这一辈了。

家谱上还有一首四言的歌赋,用来给族中子弟取名排字辈的。先父字辈为“永”,传到我这里,新社会了,没按字辈来,爷爷给我取名为“子非”,被姨婆否定,最后得了个普普通通的“磊”字。“磊”字虽然普通,据说是可以上家谱的,只是自我以下,因为属旁支,就不能再忝列了。

事隔多年,对于族谱文字的记忆,渐渐模糊,只记得这位老祖宗的名字和大略事迹。今天心血来潮,上网搜索了一把,居然典出有据。《明史》卷一百三十三有:“先一日,左副指挥韩成,元帅宋贵、陈兆先战没。……韩成子观至都督,别有传。”又有“又程国胜者,徽人。……张定边直前犯太祖舟,国胜与韩成、陈兆先驾舸左右奋击,太祖舟脱。”皇甫录《皇明纪略》有:“ 太祖征陈友谅于鄱阳湖,被围甚迫,介士韩成谓服龙袍冠冕诳贼,投水死,围解。友谅平,上念成忠,赐封高阳郡侯 。”成谥“忠壮”,史称“高阳忠壮侯”。

韩成子名韩观,《明史》卷一百六十六(列传第五十四)有:

韩观,字彦宾,虹人,高阳忠壮侯成子也。以舍人宿卫,忠谨为太祖所知,授桂林右卫指挥佥事。

洪武十九年讨平柳州、融县诸蛮,累迁广西都指挥使。二十二年平富川蛮,设灵亭千户所。二十五年平宾州上林蛮。二十七年会湖广兵讨全州、灌阳诸瑶,斩千四百余人。明年捕擒宜山诸县蛮,斩其伪王及万户以下二千八百余人。以征南左副将军从都督杨文讨龙州土官赵宗寿,宗寿伏罪。移兵征南丹、奉议及都康、向武、富劳、上林、思恩、都亮诸蛮,先后斩获万余级。

观生长兵间,有勇略。性鸷悍,诛罚无所假。下令如山,人莫敢犯。初,群蛮所在蜂起,剽郡县,杀守吏,势甚炽。将士畏观法,争死斗。观得贼必处以极刑。间纵一二,使归告诸蛮,诸蛮胆落。由是境内得安。

二十九年召还,进都督同知。明年复从杨文讨平吉州及五开叛苗,与顾成讨平水西诸蛮堡,还理左府事。建文元年练兵德州,御燕师无功。成祖即位,委任如故。命往江西练军城守,兼节制广东、福建、湖广三都司。

庐陵民啸聚山泽。帝不欲用兵,遣行人许子谟赍敕招谕,命观临抚之。观至,众皆复业,赐玺书褒劳。命佩征南将军印,镇广西,节制两广官军。帝知观嗜杀,赐玺书戒之曰:“蛮民易叛难服,杀愈多愈不治。卿往镇,务绥怀之,毋专杀戮。”会群蛮复叛,帝遣员外郎李宗辅赍敕招之。观大陈兵示将发状,而遣使与宗辅俱。桂林蛮复业者六千家,惟思恩蛮未附。而庆远、柳、浔诸蛮方杀掠吏民,乃上章请讨。

永乐元年与指挥葛森等击斩理定诸县山贼千一百八十有奇,擒其酋五十余人,斩以徇。还所掠男女于民,而抚辑其逃散者。明年遣都指挥硃辉谕降宜山、忻城诸山寨。荔波瑶震恐,乞为编户。帝属观抚之,八十余洞皆归附。明年,浔、桂、柳三府蛮作乱,已抚复叛,遣硃辉以偏师破之。蛮大惧。会朝廷遣郎中徐子良至,遂来降,归所掠人畜器械。

四年大发兵讨安南,诏观画方略,转粟二十万石饷军。已,复命偕大理卿陈洽选土兵三万会太平,仍令观侦安南贼中动静。寻从大兵发凭祥,抵坡垒关,以所部营关下,伐木治桥梁,给军食。安南平,命措置交阯缘途诸堡,而柳、浔诸蛮乘观出,复叛。

五年,观旋师抵柳州。贼望风遁匿,观请俟秋凉深入,且请济师。帝使使发湖广、广东、贵州三都司兵,又敕新城侯张辅遣都督硃广、方政以征交阯兵协讨。十月,诸军皆集,分道进剿。观自以贵州、两广兵由柳州攻马平、来宾、迁江、宾州、上林、罗城、融县,皆破之。会兵象州,复进武宣、东乡、桂林、贵平、永福。斩首万余级,擒万三千余人,群蛮复定。捷闻,帝嘉劳之。

九年拜征夷副将军,仍佩故印,总兵镇交阯。明年复命转粟给张辅军。辅再出师定交阯,观皆主馈运,不为将,故功不著。

观在广西久,威震南中,蛮人惴惴奉命。继之者,自山云外,皆不能及。十二年九月卒,无子。宣德二年,保定伯梁铭奏求观南京故宅。帝许之。既闻观妻居其中,曰:“观,功臣地,虽殁,岂可夺之?”遂不许。令有司以他宅赐铭。

朱国祯《涌幢小品》称:“韩观,韩成之子。成从明太祖,战死郎康山。观永乐时(1403-1424)镇交趾。前此为两广提督。到任,生员往迎,衣着特殊,观命斩之。侍从曰:生员也。观曰:生员亦强盗。朝延谓能应变立威,嘉之。以杀人太多,御史擬揭发之。乃请御史饮。设人皮坐褥,头、发、眼、耳、鼻皆全。菜上,盘中盛一人头。韩取箸抉其两眼食之,曰:它禽兽眼均不中吃,惟人眼味最美。御史战栗而去,不敢揭发。”

如果朱国祯所写属实,则我们家的第二代祖宗韩观先生,所做所为实在生猛,令人毛骨悚然。

在网上,还查得很多有趣的事情。例如,南京有一条韩家巷,即是上文保定伯求而不得的韩观故宅所在。又有新闻报道说,在南京郊外韩府山,发现悬棺,专家疑为韩成衣冠冢。如此等等,不一而足。回想起来,韩成、韩观以下,我族历代血脉传承,家谱上均有详录。只是《明史》称韩观无子,存疑。待有日再回家乡,应找到族中长老,借出家谱,抄录一份,对照史书阅读,当有无穷趣味也!


俺们山西好地方(Sorry,还是暂时只有“上”)

Posted: 十月 8th, 2006 | Author: | Filed under: 掠影, 起行 | 5 Comments »

国庆期间,去了一趟山西。早前去过五台山,晋省其他地方却是无缘到访。我对旅游不太感冒,特别是去人多的地方。本来打算找人搭伴,到坝上或是额纳济,遍寻同伴不得,偏巧又看到有去太原的便宜机票,便临时改了目的地,跟大批红帽子扎堆去也。

飞机降落在武宿机场,不过早上8点半。嘴里还余着机上早餐——烧饼——的味道,坐上机场中巴,赶往火车站买票去介休。太原的机场巴士,可以随时下客,只要有乘客要求,司机就瞅空靠边停车开门。这样走走停停,也没花多少时间,就到了火车站。

火车站人不算多,可惜去介休的车次,我们全都错过了。按照网上攻略指引,赶紧打车到建南汽车站。也许是当日不利出行,到介休的公共汽车,全部满座,无奈只好出站。考虑到去介休已经不可能,边走边琢磨去平遥的可能性。建南车站门口,有许多的士拉客,这一点,和国内其他车站没什么区别。一位中年人缠上我们,强烈要求包他的车去平遥,200大元。恰好有另外两个人也要去平遥,商讨之下,决定拼车。

从太原到平遥的路程,大约耗费一个半小时。路边是高粱地、玉米地,还间隔种有葱。十月天气,玉米已经收割,地里是大片近于枯干的玉米杆和长长垂下的叶子。高粱穗子直直竖起,一副怡然自得的样。同样怡然自得的农夫,赶着载满玉米杆的马车,不紧不慢地走。这景象令我想起故乡,这时节,地里应该只剩下玉米桩子了吧?

一路无话。我们让司机把车停到火车站,然后进站买了第二天晚上8点半去大同的票。如之前所料,在平遥这样的小站,是没有卧铺票卖的;不但没有卧铺,连坐票都没有。看来,得抱定站到大同的决心了。

古城离火车站不远,走路的话,10分钟就到西门。平遥给我的第一印象,并不十分好。无论是街道还是道边店铺,都和中国其他县城没有任何区别——除了外面那圈城墙之外。背着大包,我们边走边寻找旅馆。从西门走到东门,路上经过繁华的“明清街”,最后在“县衙”附近,找到一间看上去还可以的旅馆。土炕标间,220元一天。考虑到国庆假期普遍提价,这样的价钱,也还是可以接受的。在找旅馆的过程中,我们错过了一处相当不错的所在,后文再述。

平遥民居

住下后,背上相机出门。和大多数游客一样,在县衙旁边,我们买了120的套票。实际上,这种套票并不划算,因为你需要花数天时间,才能遍览上面所有的景点。而且,其中相当一部分“古代”景点,颇有翻新的嫌疑。整个下午的游览,并不令人兴奋,反之还有一些失望。

平遥县衙灯笼
县衙的灯笼

从明清街一直向西,走到西门后,已是下午5点多,我们决定返回。在拒绝了多个电三轮的拉客后,一位蹬人力三轮的老头,引起我的兴趣。别人都叫唤“十九个景点一个不拉”,他说的却是:带你们去别人不去的地方。我们有一半目的,是为了摄影来的,能去别人不去的地方,照的片子,也会与众不同。问了一下价钱,说两个人10块钱。和同伴对视一眼后,我们上了老头的三轮。这三轮有年头了,坐上去嘎吱作响。老头蹬着三轮,说:“我看你们背相机,才招呼呢。我是土生土长,喜欢平遥,喜欢带人去看最好的东西。”这番话很有意思,让人急于知道,平遥“最好的”是什么。

三轮
我们搭乘的人力三轮车

三轮车在迷宫一样的胡同里东拐西转,转到一户普通人家门口。我们随老头进去,立刻感受到强烈的震撼——院内建筑上的木雕、砖雕,精美之极,是明清街上任何一个景点所没有的。在这样的宅院内,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不停地按快门,虽然知道在如此兴奋的情绪下,多数片子都会是技术上失败的。

学习
民居内学习的小姑娘

老头又带我们去了一处民居。特别的是,它恰好没什么特别。土铺的院落,玉米杆,甚至养了几只羊……典型的农家场景,在平遥这个获得世界文化遗产美誉的古城当中,扎眼而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历史、现实、传承、生活的交汇。古城,绝不只是明清街上生意红火的商铺和修葺一新的景点,它深深地扎根于民间,在每所残破的建筑、在每个安静的院落,古城悄然存在。

补上的楼梯扶手雕塑

交谈中,获知老头姓冀,今年51岁。既然人家姓冀,自然该喊声冀大爷。冀大爷乐观风趣,深深热爱这个小县城。关于他的故事,后文详述。叫人吃惊的是,他虽然只有小学文化,但似乎对摄影颇有感觉,或许是多次带摄影师到处拍照的缘故吧,他带我们去的地方,都具备入画的意境。一面刻花的砖墙、一条远处有槐树的小巷、一口架着辘轳的老井,隐藏在一般游人不留意的犄角旮旯,在冀大爷的指点下,一一跳入镜头。

平遥民居
民居小院

不知不觉天色近黑,我们和冀大爷约好,第二天仍然坐他的车,请他带我们到另外一些有意思的地方去看看。回旅馆途中,买了一瓶“长生源”黄酒,又在另一处铺子割得一斤卤牛肉,在有月亮的凉夜,坐在旅馆院中,喝酒吃肉,是难得的“浮生半日闲”。

月亮
夜半

第二天清早,冀大爷带我们去了他认为很好的一处古迹:九眼桥,实则名为“惠济桥”,桥有九拱,当地人称之为“九眼”,因而得名。石桥有五百年历史,目前仍可通行小型机动车。可惜当地政府没有好好保护,桥边堆满垃圾,数百年历史,就这样埋在其中。

老妇人
九十一岁的老奶奶

下午去了双林寺,出来时,冀大爷已经在门口等候。原来,他想让我们看看“土堡”。土堡,是一圈夯土城墙围起来的几个村子。土墙高三、四米,绵延数里,和平遥城墙一样,也有拱形城门。我没有查到相关的资料。想来,建造这样大工程,大概是朝廷屯兵之所,抑或是村民自保所为,或者《平遥县志》会有记载吧。我感兴趣的,不是这圈土墙,而是土墙中围着的村子。村中多数人家看起来不太富裕,房屋多有破败,所以也保留了一些历史的遗迹。在一个养驴的所在,可以看到精美的砖雕;在某户人家的厢房墙上,还留着“公社食堂万岁”的标语……城门洞里蹲着吃午饭的光头大哥,端着面碗送我们走出迷宫般村道的中年村民,看到相机就大叫“外国人”的小姑娘,这就是民风。这样的人民,和他们的生活,鲜活地存在于土墙之内。

平遥城墙内马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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